发布日期:2025-06-26 05:48 点击次数:59
三间草屋和我的童年
文/朱三
记忆里的三间草屋总是那么清晰,父亲从部队转业后到枣庄安城煤矿工作,年前单位分的煤块在土灶里噼啪作响时,屋顶的茅草正筛下细碎的月光。两岁那年我总爱趴在灶门口,看母亲烙煎饼的铁鏊子泛起金黄,蒸汽裹着麦香漫过土坯墙,把挂在房梁上的玉米棒子熏得发亮。伙伴金平常扒着木格窗喊我,他鼻尖上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刚从野地里刨来的茅根——那甜丝丝的汁水,比父亲买的水果糖更有土地的味道。
草屋的墙是用泥巴掺着麦秸秆糊的,年深日久竟生出些苔藓。我曾用粉笔在墙上画太阳,母亲笑着用笤帚扫去粉尘,却在夜里偷偷用布巾擦那片痕迹。屋顶的茅草每年都要翻新,父亲踩着梯子往上铺草时,我总趴在檐下数他滴落的汗珠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是我们小时候玩的“司令部”。军义总把弹弓藏在树洞里,和义则爱用瓦片在地上画跳房子,二妮的辫子上永远系着红绸子,跑起来像团跳动的火焰。春天我们用柳枝编草帽,夏天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,秋天把落叶堆成小山往里头跳,冬天则围着草屋墙角的煤堆烤红薯——有次军义把红薯埋得太近,差点烧着草屋的茅草,吓得我们三天没敢去巷口。
展开剩余68%父亲带回来的收音机是巷里的宝贝。每晚六点半,大叔二婶们搬着马扎围在屋山头,《岳飞传》的评书声透过木窗棂飘出来,刘兰芳的嗓音在暮色里格外清亮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月光把大人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,像极了小人书里打仗的士兵。有次收音机突然没了声,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,直到父亲修好它,二婶才笑着说:“可修好了,不然夜里都睡不踏实。”
草屋的木格窗总糊着白纸,母亲会在过年时贴上她剪的窗花。夏天我常把脸贴在窗纸上,看屋外的丝瓜藤爬过窗沿,花上落着金龟子;冬天则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小人,哈出的白气很快又把画痕遮住。父亲买的小人书藏在炕头的木箱里,《大闹天宫》《哪吒闹海》的封皮都被我们翻得起了毛边,金平总抢着要孙悟空的那本,我便和他争,直到母亲拿出炒花生才作罢。
记得有年下大雨,草屋漏了个洞,父亲拿塑料布盖在屋顶,我和母亲在屋里接水,铜盆铁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雨停后父亲爬上屋顶修补,我仰着脖子看他,他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茅草上,像只展翅的鸟。那晚我躺在炕上,听着屋顶残留的雨滴声,忽然觉得草屋的漏雨声比收音机里的故事还动听。
离开草屋那年我刚上小学,搬家卡车驶离巷子时,二妮追着车跑了好远,她辫子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成一抹霞。后来我在县城的房子里住下,瓷砖墙冷得像冰块,再也没有土灶的烟火气。不久,由于手头缺钱,父母考虑今后也没有人再来家住,就把三间草屋卖给了后院的大叔,我知道后伤心了许久,从此我再也没有了童年。有次回老家路过巷口,老槐树已经被砍掉,三间草屋也全塌了,残垣上长满了蒿草,只有墙角那堆碎煤块还留着黑黢黢的印记。
去年年前我又去了趟老地方,虽已易主,但童年的感情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中。我站在原地很久,忽然想起某个夏夜,我躺在草屋的院子里,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银河,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那是北斗星,照着回家的路。”如今高楼遮住了星空,可每当想起草屋、草屋的院子,那些被岁月磨亮的时光碎片,总会像当年的月光一样,轻轻落进心里。
草屋早已化作尘埃,可它留在我生命里的温度从未散去。就像父亲带回的煤块,燃烧过后成了灰,却曾把整个童年烘得滚烫;就像母亲糊窗的白纸,虽然早已泛黄,却永远映着木格窗外的丝瓜花。当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走得太久,总会想起那三间草屋——它们不是被岁月拆毁的废墟,而是刻在时光里的坐标,只要回头望,就能看见那个趴在灶门口、鼻尖沾着麦香的小男孩,正朝着我笑。
发布于:山东省